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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四重奏第二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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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海四重奏第二樂章
黑色的美麗與哀愁
駐聖克里斯多福大使館 陳豐裕

去 (2006) 年 12 月,聯合國 192 個會員國通過了由「加勒比海共同體」 14 個國家 (Caricom) 提出的紀念廢除販賣黑奴 200 週年決議案,訂 2007 年 3 月 25 日 為「國際廢奴紀念日」。為示慶祝,相關國家舉行了各項紀念活動,聯合國會員國則在東加勒比海時間 3 月 24 日 中午 12 點靜默一分鐘,對因黑奴制度而犧牲的先民表達哀悼與追思。在聯合國通過廢奴決議案的同時,英國首相布萊爾代表英國政府對這一歷史悲劇表達「深切的哀傷」 ( Deep sorrow) 。

販賣黑奴是一頁令人不忍卒睹的殘酷歷史,隨著時代變遷,這跨世紀的滄桑雖已慢慢趨於平靜,然而烙印在黑奴後裔身上的傷痛,並不隨時間的流逝而被撫平。兩個世紀以來,加勒比海燦爛的陽光,終究無法照亮那黑暗與痛苦;溫暖的海水,也難以洗淨那黑色無盡的哀愁。 …

黑色的榮耀

來聖綺思島工作之前,我知道將與黑人打交道,也知道加勒比海黑人普遍懷有「自卑又自大」的心結,於是不斷搜索思考,該用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黑人?

所有有關黑色的崇高意義都曾浮現眼前,所有能找到對黑人恭維之辭也曾閃過腦海。

當我第一次踏上聖綺思島,環顧四周的「黑色」時,我鄭重對自己宣告:

「黑色不僅是美麗而已,黑色代表著完美」。 ( Black is not just beautiful, but perfect) 「完美就是黑色的代名詞!」我告訴自己。

從色彩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黑色代表神祕、深沈、力量、莊重、榮耀與哀悼。豈不見西方最隆重的宴會、頒獎典禮包括諾貝爾、奧斯卡頒獎典禮,及人生最神聖場合之一的「喪禮」,應邀的來賓都穿黑色系禮服出席!「黑色」在西方文化及社交場合的份量由此可見一般。事實上,在台灣文化裡,黑色亦具有「頂級」之象徵意義;最好的珍珠是「黑珍珠」,最高級的蓮霧也以「黑」珍珠為名;黑色的轎車是最高級的禮賓用車;最高段柔道高手叫黑帶七段。

世界級黑人如 Tiger Woods , Michael Jordon , Michael Jackson , Denzil Washington (好萊塢名演員)以及 1984 年洛杉磯奧運三項金牌冠軍 Carl Lewis (百米、 二百公尺 及跳遠)等人的名聲家喻戶曉。黑人在運動、音樂方面的成就,尤其在美式足球與 NBA 籃球兩大領域,很少有其他民族可望其項背。

加勒比海地區的黑人,在各項世界級的成就也不遑多讓。牙買加的 Asafa Powell 是當前世界男子百米短跑紀錄保持人,當選 2006 年世界體育名人; 1976 年出生於聖綺思的 Kim Collins 是 2003 年世界男子百米短跑冠軍; 1930 年生於聖露西亞的 Derek Walcott 在 1992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而 1979 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Sir. Arthur Lewis (1915-1991) 亦出生於聖露西亞。東加勒比海中央銀行為紀念 Sir. Arthur 的傑出成就,特別在八國流通的「東加勒比海貨幣」 100 元紙鈔印上他的肖像。另外雷鬼音樂之神 Bob Marley 在加勒比海,甚至全球音樂界也是赫赫有名,被喻為牙買加國寶。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加海地區雖有傲人的黑色成就與美麗,然仍難掩黑奴時代所留下的歷史傷痛。 Clarence Pilgrim 寫道,販賣黑奴是殘忍的行為,只為了滿足人性的貪婪與追求便宜勞工,黑人被當成商品來販賣,百萬非洲黑人家庭也因此被連根拔起。數以萬計的黑奴在橫渡大西洋的貿易船底艙因疾病、營養不良而死,僥倖存活者抵達之後,復須面對水土不服、惡劣工作環境與奴隸主非人性的對待,對黑奴而言,生命沒有明天,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 他們被形容為『一貧如洗,管他做什麼,他就是奴隸命,被奴隸主緊緊掐住了他的自由』! ( He has nothing to lose. Whatever he does, he is merely a slave. He got a master).

加海黑人雙重枷鎖:奴隸與被殖民

歐美殖民者進口黑奴的目的在種植廣大的蔗田,大量進口黑奴的結果卻也導致黑奴體系的毀滅。龐大的蔗田及莊園,成了孕育黑人反抗情緒的沃野,而黑奴一無所有,一條被無盡壓榨的命,更讓他們鐵了抗暴的決心。發生在 1791 年到 1804 年法國殖民地 Santa Domingue 的黑奴抗暴事件震撼了加勒比海。抗暴的結果,黑奴建立了一個新興國家 ── 海地。隨後加海黑奴相繼挺身反抗奴隸主,導致烽煙四起,奴隸制度危如櫐卵。另一方面,歐洲甜菜 (beet sugar) 業逐漸興起,挑戰蔗糖獨大地位,使加海蔗糖業跟著沒落,也進一步加速黑奴結構的崩潰。

英法等國政府自 19 世紀中葉先後宣佈廢奴,使加勒比海的黑奴重獲自由之身,當時有些人留下來,繼續在農莊上賺取微薄的薪資,有些則自行耕種或到城裡謀生。

聖綺思首都城中心有一座『獨立廣場』,是當年販賣黑奴的市集。『獨立廣場』的對街現存一棟『喬治亞宅院』,據說它的地下室就是黑奴被賣前的等候之地,『獨立廣場』與『喬治亞宅院』之間有一個地下通道,供僱主將黑奴隱密地押送到廣場上去。聖國 1983 年獨立時,總理賽孟滋在廣場上發表獨立宣言,結束了聖綺思廢奴後長達 150 年的英國殖民地統治,『獨立廣場』見證了黑奴風中殘燭般的歷史命運,也向全世界宣告聖綺思擺脫黑奴桎梏及殖民統治的枷鎖。

回顧黑奴一頁滄桑史,人們不免問到,在聯合國的決議案與布萊爾首相的哀傷背後,英國該不該為『販賣黑奴』的行徑道歉,而道歉之後,曾經販奴的西歐國家是否要為這一歷史罪衍,向黑奴的後裔賠償?

這是一個歷史的大哉問。黑奴制度與殖民者的剝削究竟在加勒比海的黑人身上留下了什麼樣的傷痕 ? 又如何影響加海的黑色社會風貌呢?

在自由與自立之間徘徊

源於黑奴傷痛的歷史及對極權統治的厭惡,加勒比海黑人愛好自由、尊重個人行為的習性根深蒂固。但這也造成了加海黑人及政府追求「自由」、「獨立」後,卻無法「自立」的困境。當這些島國擺脫了黑奴與殖民地的枷鎖之後,由於缺乏經濟控制權、合適的制度與發展所需的人才與條件,獨立之初蓽路藍縷,自不待言。但其源於黑奴及殖民地受害者的心態,使其極度仰賴宗主國及外來援助,也讓他們很難掙脫『受害者 = 被施捨者』的漩渦,也令其步履闌珊,掙扎在漫長的自立之路上。人民如此,政府亦復如此。

在自卑與自大之間拔河

去年有一場官式盛大晚會,邀請牙買加裔的美籍黑人名藝人兼社會運動者 Harry Belafonte 擔任晚會主講人。他以在美國的成功經驗,呼籲聖國人民挺起腰桿,對歐美國家不必卑躬屈膝。不過他卻不曉得就在同一時間,加勒比海產糖國家,包括聖綺思,正在跟歐盟談判優惠糖價及蔗糖轉作補貼。(註)

這些優惠糖價及補貼是加海各國政府進行經濟轉型與輔導蔗農轉業不可或缺的政治承諾,因此 Belafonte 的呼籲與加海亟需外國援助的事實,就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遲到與抱歉心理學

我的一個教過歷史的記者朋友說:聖綺思與加勒比海黑人的祖先曾是奴隸,那個時候主人說什麼,他們只能乖乖聽話照做。當加勒比海黑人脫離黑奴後,他們在潛意識裡普遍懷有「反奴隸」的情結。他們往往會用『你怎麼說,我偏不做』來凸顯「反奴隸」心態,包括故意不準時赴約,證明自己可以當家作主,擺明自己已不再是奴隸等。這種反奴隸情結,使得「威權」在加海沒有運用的空間。

當笨蛋與混蛋的一線之隔

自卑與自大心態最顛覆、最扭曲的情形就是:如果你把我當「笨蛋」,我就變成「混蛋」。陳齡慧分析:後殖民主義先驅法農,觀察到了一種「被殖民者」的特殊心理結構。他寫道:「我有一位朋友(黑人),在法國本地某港口擔任海關檢驗員。他對觀光客或是過境者,檢驗行李時皆極端嚴格。何須如此?他告訴我們:『如果你不是混蛋,他們就會當你是笨蛋』。」

這是「被殖民者」的心理結構?由於「被殖民者」得不到社會的公平對待,經常受歧視、被欺壓。因受歧視、遭剝削在社會上的身分地位通常較低,所以他們反社會的情結,很難用「正面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只能用社會最底層的方式、用弱勢者的資源與力量,來滿足「反抗」的心態。犯罪,是常見的形式;成為「混蛋」,是僅剩的選擇。

我確實聽過,在西非某國的美國大使要提領海運貨櫃,以為循外交管道接洽,對方就應該放行。這位美國大使不願在「正常管道」之外給駐在國的官員一些好處。結果對方略為刁難,他就怒氣沖沖地跑到人家的外交部怒斥他們的禮賓司長,並指該國不遵守外交禮遇。第二天該國海關官員果然把貨櫃放行,當他把貨櫃放行單交給這位美國大使時,也順便放了一把火把貨櫃燒了。

其實加海黑人天性溫和,樂天而慵懶 (lay back) ,對外面的世界抱持羨慕態度,也很好相處。我沒聽過像上述「笨蛋」變「混蛋」的例子,但從這兩個例子當中,我們可以理性去面對黑人期待受關愛,但又怕受傷害的「自卑」情結。我們必須體會加海黑人一但不受尊重,極可能爆發出「自大」的姿態,來向你警示:「我不笨,不要看不起我!」

小政府與大掌櫃

加海黑人擺脫黑奴以後,進入一個「解放」與「自由」的時代,這種風氣延續下來,使得加海地區幾乎沒有『權威』的觀念。浮誇的政治人物或官僚作風,在這裡行不通,會備受嘲弄。資深聖國勞工黨顧問向我說,典型受敬重的聖國政治人物講究以「影響力」( Influence )待人處世,不喜歡用『權威』( authority )對人頤指氣使。這種政治文化傳統與內閣制的精神非常契合,凡事溝通、商議、開會,最高行政首長總理就像會議主席一樣,會前用影響力去運作,會中與同僚平等,結束後尊重多數人意見作成決定。然而如果在施政時一味忽略權威的必要性,就會變成大家各守本分,不會冒險進取。

在深知人民厭惡權威的習性以及選票的考量下,加海地區許多國家的總理在眾人面前不像一個指揮官,倒像個大掌櫃。他們都喜歡保持其草根性,與老百姓第一線接觸,包括自己開車。當然他們也常常接到選民直接打到手機的電話,或被選區民眾「攔車告狀」,或俯耳傾聽勞工階級的心聲及家務事,一聊便是數十分鐘。也許這些政治人物刻意要保持這樣的形象,以便和選民「搏感情」,但我深知這些領導人實不願再把自己(尤其他們也是黑奴的後裔)當成高高在上的「主人」,凡事戒慎恐懼,免得一不小心又把「奴隸」的悲情盤子打翻了。

普遍不結婚,卻生小孩

加海另一個普遍的現象就是,許多成年男女有「生小孩卻不結婚」的社會習俗。在這裡非婚生子女與單親家庭是社會主流,小孩大都跟媽媽住,爸爸則須負擔小孩子的生活及教育費。在加海社會這是傳統習俗問題,並不涉及道德問題規範,形成「有親子關係」而「無家庭組織」的特殊現象。事實上當地法律也立法保護「不結婚-只生小孩」的關係。不過,新的的趨勢是年輕男女主張結婚,並共同撫養小孩,目前這一族群正在擴大中。

為會何形成「不結婚-只生小孩」,如此鬆散卻又和諧的社會現象呢?一種是歷史因素,另一則是現實考慮。

當加勒比海的殖民者進口黑奴越來越多時,黑奴之間自然有結婚的需求,進而組織家庭。然而奴隸主心裡卻盤算著,一旦黑奴之間結婚組織家庭,就會因此結合在一起,互相照應。黑奴家庭越來越多,反抗的力量就會越來越大,而奴隸主勢單力薄,最後終將壓制不住黑人的反撲。所以奴隸主就向黑奴說,我可以允許你們生小孩,但是不用結婚,這樣反倒自由一些,不是嗎?當時奴隸主心懷鬼胎的算計,確實影響當前加勒比海地區的傾向不結婚的習俗。

我在聖露西亞,遇到一位計程車司機,他有好幾個女朋友和小孩,但他不結婚。我問他為什麼?他一派瀟灑的說,有些人太年輕就結婚,卻因為不適應或不了解對方,導致離婚。他說,太早結婚就有這風險,所以他選擇維持女朋友的關係,同時生小孩,但在婚姻上保持彈性。他又說,要結婚大概要等到四十歲以後吧!

後面這個理由似是而非,其實背後仍然掩藏著黑人不受拘束的天性,以及不願為婚姻負起責任的消極心態。

尊重女性的傳統

加海地區的社會結構鬆散,人民只有出生證明,普遍沒有身分證,只有在選舉時去登記才有類似的選民登記證。但這裡卻有一股以婦女為主的社會驅動力。在一個『不結婚-卻有小孩』的關係結構中,女性通常負有養育小孩的責任。除此之外,她們也都在工作,這不僅是婦女雙重的責任,也是艱苦的社會負擔。這一結構造就了女性堅忍的特質,因此加勒比海地區政治與社會上一直有尊重女性的傳統。女性在政府部門工作比例很高,以聖國為例,各部會女性次長為男性次長的三倍。

事實上在聖國男人的社會地位及職務不一定高過他的太太,丈夫的職務可能相當低。我認識的朋友中就有太太是次長,先生是同一部門的小警員;另外有一個太太是地方法官,先生則做雜工、鋪地磚,還偶而兼差作吧台服務生。這種社會關係真是再自由不過了。

宗教為本的生命素質

加海地區十分重視宗教,對宗教至為虔誠。教會在黑奴解放後的社會重建工作中,扮演非常重要角色,因此社會地位十分崇高,而基督教、天主教與英國國教派等在此都能和平共存。

聖綺思據說有全世界最高密度的教堂,而當前的執政黨「勞工黨」就是一個以宗教為本的政黨。在聖國,大大小小的活動,一定邀請神父或牧師到場,在節目開始時帶領所有人祈求上帝賜福、加添力量、讓節目進行順利,保佑領導人及聖國。

聖國人尊重宗教其來有自。當黑奴體系崩潰後,加海的社會結構面臨重組,少數白種人雖仍握有掌控權,但權力已不復當年。當黑人與白種人之間生活水準形成強烈對比時,促使黑人尋求以教育及社會改革的途徑改善生活,而教會也大力鼓吹過去種族不平等的謬誤,呼籲當權者必須為黑人提供新機會。基督教一支 Moranvian 教會更強力鼓吹所有人種均應接受教育,這個歷史背景也讓教會成為加海重要的穩定社會力量。

另值得一提的是 Rastafarianism 教派。這個教派源自東非衣索匹亞,號稱為基督教的一支,在加海地區以牙買加為大本營。這個宗教允許以吸食大麻進入冥想世界與神作靈性溝通,但吸食大麻的習俗卻讓治安單位頭痛不已;再者,這一教派的男女留著長髮,還用厚厚的頭巾裹住頭髮。據說他們相信頭髮是力量的來源,所以絕少理髮。有時看到這些 Rastafarian 教徒在大太陽底下包著一大包隆起的頭髮,不免感到頭皮開始癢了起來。

獨立的代價

英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國力衰退,海外殖民地不再是廉價原料的供應地,反而成了英國政府的財政包袱,使得在倫敦的政治人物不得不順水推舟,讓這些殖民地獨立。加海地區百分之九十的前英國殖民地都獨立了,但我們發現,掙脫了黑奴與殖民地枷鎖,除了政治獨立外,這些獨立國家的發展之路都頗為坎坷,其境遇及國民平均所得,均遠落後於加海現存的英國、法國及荷蘭屬地。更令人憂心的是,這些獨立國家雖獲得獨立與自由,但政府與人民卻難以掙脫「自卑」與「自大」併存的複雜情結,這種情結日後竟成為他們邁向「自立」時,不可承受之重。海地與賴比瑞亞(美國在南北戰爭後將黑奴遣送回非洲所建立的國家)建國後,經過近兩個世紀的發展脈絡,就是最好的省思。站在國家永續發展的立場,筆者反對殖民地的再現,但加海地區黑人國家獨立後現代化之路,卻依舊纏繞著黑色的美麗與哀愁,是荊棘,也是豔麗的花朵,總令人駐足思量,低迴再三 … 。

(註)聖綺思 2007 年 2 月 21 日 獲歐盟補貼 9 百萬東加幣,以彌補在 2005 年 7 月關閉糖業的損失。同一時間牙買加獲得 5 百萬歐元補償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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