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紐浮生六記 李瑞徵
一、第一印象
八十六年六月,接到部令改調巴紐,第一件事就是找地圖,因為對巴紐位居何處毫無印象,一看才知道原來就在澳洲正上方。知道它在哪裡,心裡就踏實一些。同事剛好有親戚待過巴紐,帶來第二個消息「巴紐就跟廿年前的台灣差不多,不過到處都是鐵窗。」什麼叫做「跟廿年前的台灣差不多」?開始回想唸小學、國中時的情形,可是還是毫無概念,然後就再也沒有其他參考資訊了。 九月十日,在雪梨機場準備搭上飛往Port Moresby的班機。過了移民關、走過免稅商店、愈走愈偏僻,終於在走廊盡頭最旁邊一個候機室,看到了我努力尋找的班機號碼。因為到得早,候機室沒多少人,其中一半是白人,有四、五位是東方面孔,剩下的都是我以前沒看過的外型,皮膚比我們黑,又不是黑人,輪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感覺,而且看起來好像都凶凶的,這些一定就是巴紐人了。 飛了三個小時,終於看到陸地了。只見下面看起來光禿禿的(後來才知道地已乾旱多時),且有多處冒起縷縷白煙,有幾棟高腳屋散落其中,多條泥土路像玻璃痕般散向不知名的地方。飛機終於落地了,滑行停止後直接調頭走原路。原來機場只有一條跑道,所以起降靠它,抵離航空站也靠它。 踏進入境大廳,只見一個好小好小的行李轉盤,頭頂兩座吊扇,牆邊放著六部行李推車,另一邊放著兩個長條板凳。有兩個人走了過來,原來是馬代表和王秘書華榮親自來接機。不是本人面子大,而是兩部車集體行動 比較安全。走出機場,哇!外面一堆男女老少,或坐或臥,有的旁邊堆著行李,有的就地擺起小攤賣檳榔,有的趁機向遊客討錢。我明白了什麼叫做「跟廿年前的台灣一樣」,因為廿年前公路局草屯站就是這個樣子。不過這種景象在新機場啟用後,就沒辦法在首都親身體會了。 到了旅館,櫃檯人員要求付現,我身上哪有當地現金。幾經交涉,最後同意三天付一次,這樣也好,可以逼得我趕快到銀行辦理開戶。房間有冷氣,馬代表又說第二天再到辦公室報到就好了,舒舒服服睡了一個午覺。傍晚來臨,夕陽灑在旅館對面的沙灘上,像極了風景明信片上的夏威夷風光。但是王秘書警告不可走出大門外,因為警衛只管大門內的安全,門外的事他不管。又舉房次長剛購 物完走出商店即遭搶、商店警衛視若無睹,全憑房次長與石秘書「自力救濟」之例增強我的危機意識。的確,當夜晚來臨時,沙灘上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這麼好的一個地方,卻落這個地步,才到半天,已經感受到以後每天都要繃緊神經過日子了。這就是我對巴紐的第一印象。 順便提一句,巴紐歷經半年多的乾旱,後來終於在十二月廿四日晚上下了一場大雷雨,從此首都才逐漸擺脫缺 水夢靨,真是名符其實的「平安夜」。
 
二、國慶暴動
過了一個月就是巴紐國慶,那天碰巧也是中秋節,所以馬代表就邀請全體館員、農技團團員與幾位僑胞到官舍泡茶、吃月餅,順便可以居高臨下欣賞沙灘上的國慶活動 。那天的人真多,就看到一大群一大群的黑點由各處逐漸匯集,整個沙灘擠了滿滿的人。他們搭了一個棚子,預備作為表演舞台之用。時間一到,表演節目正式開始,因為距離有點遠,從官舍陽台無法清楚地看到到底在表演什麼節目,不過反正我們聚會的目的是共渡中秋,也不會很在意下面的情形。 忽然之間,人群騷動了起來,有將近一半的人轉身就跑,其餘的人在後面追,彼此還互丟石塊。過了一會,原先逃跑的一方因為人群加入,勢力變大,開始轉守為攻,所以跑的方向正好反過來。但另一方好像也注入新血,結果就是看著沙灘上一群人不時跑來跑去,嘈雜聲四起,還點綴著飛來飛去的石塊。最後警察來了,尖銳的哨音外,還夾帶著發射催 淚彈的砰砰聲。表演的舞台也在這時起火,就看著紅色的火焰拌著黑色的濃煙,再點綴著一股一股催 淚瓦斯的白煙充滿整個海灘。在這種情況下,待在官舍的陽台上反而是最安全的。我們就等著人群散去,判斷安全無虞後才各自返家。 第二天的報紙頭條新聞就是國慶暴動,起因是在一個表演節目中,有一個參加表演的女孩被台下一位看表演的男人看上了,就跳上舞台要帶這個女孩回家當老婆,此舉引起女方這邊村莊人士的不滿,所以就演變成村莊對決。不過再過一天,警察局長公開否認此一說法,那實際原因是什麼呢?報紙似乎沒說,我也沒有再去注意,從此便成了羅生門。
 
三、成為瘧疾患者
在外交部的駐外單位分類中,巴紐列在D區,而且絕對可以當D區中的D區。要成為D區中的D區可不能自己說了算,巴紐除了那世界有名的治安狀況外,衛生條件多少也有貢獻。瘧疾,就是其中一項,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全身都在發燙,不過那可不是慾火焚身。就這樣燙了將近一小時,忽然那種感覺就不見了,就這樣一覺到天明。第二天跟僑胞提到了這件事,他們都給了同樣的意見:「去驗血吧!在巴紐只要覺得身體發燙,先去驗血準沒錯。」一驗血,護士小姐堆著笑臉說「恭喜了,陽性 反應。」開始治療吧。不過醫生說我運氣好,因為瘧疾分四型,我得的是最普遍、症狀也最輕、治癒率也最高的一型,所以沒什麼痛苦。 治療過程其實很簡單,就是開一種藥回家吃,一週後再驗血,如果血液中還有瘧原蟲就要改用更強的藥,再吃一星期後再驗血,以此類推。我花了兩個星期清光瘧原蟲,治療速度還算正常。 有了第一次經驗,第二次再染上時就有經驗多了。問過醫生為何不直接吃奎寧,醫生說奎寧是治療瘧疾藥物中最強的一種,通常不會一開始就教病人服用。另外王秘書也說過奎寧因為藥性 太強,對肝的傷害太大,所以不會建議要到巴紐出差的人吃奎寧預防。這種說法有沒有醫學根據,我不知道,不過在巴紐發病倒是一件好事,要是回到台灣才發病,搞不好醫生還不會醫呢? 瘧疾是小病,那大病怎麼辦?很簡單,有錢的趕快租醫療飛機飛澳洲,大概一趟兩萬澳幣(只送到Cairns),沒錢的就上天保佑了。有一次交大前任校長到巴紐開會,半夜心臟病發緊急送往首都醫院,我們還要把他旅館房間的枕頭床單棉被帶去,因為急診室只有鐵架病床,其他什麼都沒有。天亮以後心臟中心的專科醫生(印度籍)來看診,但愛莫能助,因為空有技術卻無設備。還好病人再下來幾天的狀況不錯,一等到身體稍微穩定立刻搭機返國就醫,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四、一公斤六百元的水梨
巴紐是一個資源相當豐富的國家,金礦、銅礦、石油、天然氣、林木、水產樣樣不缺 。我們需要的資源,幾乎他們都有。巴紐也是一個土壤肥沃的地方,所以野生的木瓜 、香蕉、芋頭、芒果到處都是,所以基本上巴紐是餓不死人的地方。在巴紐的休閒活動 之一,就是三不五時爬到芒果樹上摘青芒果回家作情人果。由於氣候的關係,巴紐的芒果一年到頭都有,幾乎結完果後過兩星期就會再度開花結果。巴紐土壤的肥沃,連農技團都讚不絕口,他們說根本不須施肥,種出來的農產品質量之佳,根本不是在國內想像得到的。我每次都嘲笑他們如果把所種的蔬菜帶回國內,一定會嚇死別人。 在巴紐人的傳統中,並沒有稻米文化,但是現在稻米是巴紐人的主食。這要感謝澳洲人,不過他們的方式有點缺 德。澳洲人廣泛教導巴紐人稻米的好處,逐漸改變他們的飲食習慣,但是告訴他們巴紐不適合種稻,如果其他地方有現成的就直接買來吃好了,幹嘛那麼累自己種呢?聽起來十分合理,所以巴紐的稻米市場就此成為澳洲的禁臠。有一些在當地開設超市的華人想聯合自其他地方進口稻米,以增加競爭力。澳洲人的應對方式也很容易,就是公開放話,如果哪一家超市敢自其他地方進口稻米,就要祈禱貨源不會中斷,因為澳洲人不會再供貨。大家盤算一下,最後只好認了。因此我們的農技團有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告訴巴紐人地是可以種稻的,而且種出來的品質不錯。這是一項艱鉅的挑戰,但是已經有一些初步成果。讓我們為農技團加油。 稻米如此,其他食物也大多是澳洲進口的,而且種類只有那幾樣。我有一次到一家馬來西亞華人開的超市去,居然看到桂冠湯圓,太感動 了。管它是不是元宵節,每種口味各買一包回家。一包十粒,平均一粒新台幣將近十元。回家一打開,一半以上都發霉了。那種感覺,沒在D區待過的人是無法體會的。 另外一次在最大的超市到了日本水梨,一公斤新台幣六百元。「莊孝維」(台語),老婆當下決定拒買。事後仍覺不平,去跟僑胞訴苦,還被反虧一頓。他們的反應是幾天前已經買過了,還問我有沒有剩的,要趕快再去買,因為「已經好幾年沒看到水梨了,以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再有,再貴也要買。」的確,我在巴紐兩年四個月,就只看過那麼一次水梨。
 
五、慢跑驚魂記
在巴紐是沒有什麼休閒設施的,有一個高爾夫球場,但是要提防水池邊的鱷魚,而且球場周圍就是貧民窟,因打球被劫一空早就不是新聞了。還好我不打球。 在首都的最佳休閒是到一個叫Loloata的小島,坐船半小時到島上放鬆一下不用因擔心治安而整天繃緊的神經,真好。不過要到碼頭的路上佈滿貧民窟,而且經過的都是偏僻之地,所以幾乎都是一群人好幾輛車同時飆車,那種感覺就好像元首出巡的車隊一樣,如果能這樣想,心裡或許會好過一點。但是總不能每天都逃到島上去吧,本人用的是最簡單的一招-慢跑。 早上六點起床跑步,穿過小斜坡,沿著沙灘轉大斜坡,再沿著半山腰回到市中心,出一身大汗,沖個澡再上班,真是通體舒暢。 大斜坡是一段大約四、五百公尺,坡度至少卅度的道路,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一氣呵成跑完這一段,不過憑良心講實在太難了。所以採用的是漸進法,就是先跑一段,發現實在不行了就改為用走的,等走過了斜坡再開始跑,然後逐漸加長在這段路上用跑的距離。 有一天,當我又跑到臨界點停下開始用走的時候,馬路對面有兩個人,一個拿著一把開山刀,一個拿著長木棍,碰巧就在這個時候越過馬路走到我這邊來,然後持棍的走在我前面,持刀的走在我後面。因為氣喘如牛,腳步無法加快,我就這樣被夾在中間慢慢往前走。心想該不會碰到Rascal了吧。以前的Rascal是只搶財不取命,後來可是演變到取財索命的,何況當時我身上根本沒有任何財。說實在的,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到達坡頂,路邊跟往常一樣又是幾位老先生在那裡賣檳榔。因為跑步路線固定,看來看去都是那幾個人,久而久之習慣性 一見面就互道早安。心生一計,用比平常稍微大一點音量跟他們道早安,當然他們也有回應。奇怪的事發生了,那夾在我前後的兩個人就在這時又走回馬路對面,然後在岔路口揚長而去。我自己的事後解釋是他們以為我認識那群人,那要下手就太不方便了。不過事實是不是這樣,還是一切都是碰巧,只是我過於緊張,就只有天曉得了。不過倒是有點遺憾,就是一直到離任前,我都沒辦法完全征服那段坡路,就差不到五十公尺,太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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